为了庆祝建党105周年，医院党委决定在院内举办一次唱红歌比赛，这是在“七一”这个特殊时间节点上，院党委以比赛为载体，把红色文化传承与思想政治工作融合起来的一次综合性党建。比赛规定每支参赛队伍需要唱两首歌曲，一首红歌可以自选，而院歌则是必唱曲目。
说来惭愧，院歌自2017诞生至今快十年了，我从没有认真学唱过。往年院庆、护士节、医师节需要在会议上传唱的时候，"孔雀湖边、大金塔下、为了生命的微笑……"偶尔能接上，其他的就含糊地唱成"啦啦啦……"了。因为记不住歌词，唱不懂旋律，院歌与我就像一对熟悉的陌生人，间隔着牵手、理解、契合的过程。
慢慢让我"听懂"这首歌的，是在记住歌词后由音乐老师讲解旋律和唱法的那天。老师他拿着钢琴谱先把前奏弹了一遍——弱起，羽调式打底，傣家竹楼那种温润的底色。"你们听，"他手指停在第一个和弦上，"'孔雀湖边，大金塔下'，为什么是弱起且舒缓的？因为这不是口号，这是低声的自报家门，你们德宏州人民医院在芒市，在孔雀湖边、在大金塔下，是向老百姓宣告：医院把“家”安在这儿。”
那一瞬间我有点愣。
"我们凝聚成一个家"——下一句词，老师说，“弱起之后这句是中强，像一群医生从各自诊室、手术室、夜班交班后的科室走出来，汇到一处，不喊口号，只是聚合站定。”按照我个人的理解，在这一句歌词里，可能包含着医学人文的第一课：你先得把自己放进"家"里，有了归属感，才托得住后来那句"把德宏的父老乡亲牵挂"。
副歌前有两句我之前一直没往心里去——"无论谁把我呼唤 、 我都用心灵应答"。音乐老师那天把这两句单独拎出来教。"'呼唤'是两个八分音符，短，急，像急诊来了重病人；'心灵应答'是下行后又托住，像——"他顿了顿，看着合唱团的各位医生们，"像你们接到需要紧急加班时，电话上回答说'好，马上到！'之前，那半秒的吸气。"
我忽然想起特鲁多医生的那句名言："有时去治愈，常常去帮助，总是去安慰。"翻译成德宏方言，大概就是这两句词。我们是边疆多民族的国门医院，来喊你"医生"的，可能是傣家大妈用傣话着急地一声“摩雅”，也可能是景颇汉子在急诊分诊台前攥着外院检查单挥舞的手，还可能是缅籍患者说着生硬的汉语并比划着的手势——"无论谁把我呼唤"，这四字没有前缀，不分民族、不分城乡、不分国籍、不分是否缴得起费。"用心灵应答"，比"24小时值班"和"首诊负责制"都更难，因为它管的不是制度，是人心，是医者仁心！
旋律第三部分的开始，是上行大六度跳进，音乐老师说这部分要唱出高亢的"托举"感。就像你从产房接住那个湿漉漉的婴儿；就像你心肺复苏抢救患者快精疲力竭时，突然看到心电监护仪上患者有了一次自主心搏，你瞬间就像打了鸡血一样的那股劲。接着后面"耕耘着春秋冬夏"，旋律线下来，变成平实的诉说，像夜班交班时那句"病人今晚还行"。大跳—回落—再大跳，落到"奉献出毕生年华"，音高是一层层台阶，不是一冲到顶。老师说："你们医疗行业不就是这样吗？高光时刻有，但大多是台阶，得一步一步走。" 我之前唱"毕生年华"那句，总觉得是套话。那天跟着他的琴声再唱，到"年—华"两个字，尾音是渐弱的，像白大褂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或更衣室的衣架上，下班的医生走了，衣（白袍）还在，医（其他值班医生）也还在。
歌词里"生命无价，我们的辛劳无价"两句歌词看似是对仗，"生命"对"辛劳"，"无价"对"无价"，粗浅的理解是：每个生命都诚可贵，你无法用价值去界定；而我们医务人员的坚守，你也同样无法用金钱来衡量。随着学唱渐入佳境后，尝试着用医学人文里讲的"共情""平等"来理解，医患关系应该是平起平坐的，没有高下之分，不分轩轾、互为表里，彼此尊重、双向奔赴的。现实中要做到这两句，可能比写医学论文都难，只有当我们学会站在患者和家属的角度去考虑问题，把每一次诊疗都想象成“我们正在为得了某种疾病的家人解除痛苦”，也许这才是医路苦修的一个路径。
学唱练歌的间隙，有个别老师调侃有几句歌词听着有点俗："一张张康复的 康复的笑脸∽是人间最美 最美的图画∽一双双信赖 信赖的目光∽激励我永远 永远奋发"——这词说俗也俗，说不俗也不俗，个人的理解不一样。当有一天你出门诊时，看到你医治好的患者带着他的家属或朋友来找你看病时，也许你就知道"信赖的目光"是什么分量。傣族阿妈把袖子撸起来让你绑血压计，她不会说"我信任你"，但她把手伸过来那个动作就是。词里没有写"患者感激医生"，说"激励我永远奋发"，主语是"我"——那个被目光接住的医生。医学人文的另一面就在这儿：不是只有医生给予，患者也在给，给信任，给更多机会让你成长，给让你明天还愿意穿上这身衣服的理由。
在比赛前夕，教我们唱歌的音乐老师再次要求我们把控好旋律的整体节奏。第一段要舒缓，那是你向患者介绍自己、病史采集、分析病情、建立信任的医患沟通环节，吐字清晰，词要达意；第二段要欢快，那是你在门诊、急诊、病房、手术室展现你才华的高光时刻，随着你药到病除，丝滑地再次完成一台台高难度手术，你人生价值感得以充分体现时的欢愉；第三段要亢奋，那是把平凡的每一次诊疗重复成千上万次后最终让你成为一个专家的坚持，在精进的医路修行上，我们只有一路高歌，自己给自己加油鼓劲。
比赛那天，我们的合唱团并没有获奖。比起获奖，我觉得更重要的是经历。完赛后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医院党委要把院歌设为每队的必唱曲目——红歌是"党旗红"，院歌是"白衣白"，中间那座桥叫《为了生命的微笑》。建党105周年，"为人民服务"五个字从嘉兴走到滇西边疆，落到德宏州人民医院的诊室里，就是"把德宏的父老乡亲牵挂"，就是"无论谁把我呼唤，我都用心灵应答"。
我之前一直以为院歌是给外人听的，介绍"我们医院怎么样"。这次才听懂，院歌更多还是唱给我们自己们听的，给那个刚下夜班在更衣室发呆的住院医，给那个在急诊室熬了一个通宵的护士，给那个查完病房在走廊里长舒一口气的主任。唱一遍，提醒一遍“你当初为什么来，现在为什么还在这儿。”
医学人文，并非简单地把课本上"敬佑生命、救死扶伤、甘于奉献、大爱无疆"，几个字背得滚瓜烂熟。有时候，它也可能就是一首你唱了快十年、直到今年七月才真正听懂的院歌。
赵家晓
2026年7月1日于芒市
